屋顶上种着的那些东西里面,黄瓜是最早收获的,大约在一个月以前的早晨。继而是玉米,起初也是又甜又糯的,慢慢的便结得不再饱满,因为天太热的缘故。西红柿天生是橙色的,长不大,看上去很酸,味道与一般买的却也并无大异。扁豆、丝瓜这样的东西,刚尝个鲜便已经没有了;甜瓜也一直没有长好,个子太小,而且只有甜香,并不脆,我只吃过一次。我最喜欢的是辣椒,吃面之前上去摘两个下来,切碎放到汤里,自己种出来的辣椒竟会这样的辣;刚摘下的黄瓜切成薄片,也在汤里,淡玉的颜色,像没有发育成熟,吃起来却齿颊生香,小桃红那样,又是风情的又是天真的。
授之热天回去,在走之前,要把菜地最后清理一下。熟了的,我可以一并带走,其他的,便只能烂在地里。想到自己种的菜这样烂掉,就像是养了只狗,在主人出远门的时候饿死在家里了。
我久不上屋顶去,突然发现菜地已经荒废大半了,那些上次还藤叶丰茂的土地如今是空空如也。曾经累累的黄瓜的藤架上就只有零落的几片叶子,底下突兀地悬着一两只瘦小的黄瓜,起先我来摘黄瓜,要在层层叠叠的藤叶间仔细寻找才得见;玉米向来长得最夸张,十几棵林立着,所谓“青纱账”。如今也只剩下三棵了,空出来大片的地来。我恍惚还记得第一次摘下黄瓜的早晨,在收获以前期待过许久的,这样快的就吃过一季了。
授之叫我去把剩下的玉米剥下来,一棵上各有一个,长得并不好,像缺齿的老人。剥下来以后便把杆子也拔出来,我拔了很久,用尽全力还是拔不出来。授之在后面笑着扶住我,以免我从屋顶摔到楼下去。最后拔出来的时候,零零碎碎一大串的根系,像大把钥匙,就是藉着它们深深地附着在生命中。授之把拔出来的叶与杆收拾一下,放进旁边的南瓜地里作肥料,南瓜长了两个,很大的匍匐在地下,上头是黄色的花与层层的叶,像是故意躲起来的肥孩子,南瓜地里此时还是生机盎然的;同样的还有芋头,许是因为种得较晚的缘故,一次还没有吃过,但是那上头像荷叶似的叶子,却已在晚风里亭亭玉立了。
我总共摘了三个玉米、一根黄瓜、一只香瓜,这就是一季最后的收成了。授之再看了看,说向日葵也能吃了,叫我摘一个下来。向日葵并不尽然是向日的,大约五六棵,各自垂着头想自己的心事,很不团结的样子。为了不让它埋下头去,授之曾用绳子将它们的头一个个吊起来,现在要摘下来,便先将吊绳拆去,吊绳却系死了,只好把头就这样从绳套里囫囵着拧下来,却很难,授之找出钳子来,在颈上用力地拧,终于拧下来,上面还拖着长长的纤维,难怪是这样的韧。向日葵就无头人似地仍然忧郁地站在那里,我的手里还拿着它的扁而大的头,里面葵花籽列得整齐有序,像八卦阵。
授之把墙上的水龙头打开,最后为它们浇水。白花花的水打在叶子上扑扑地响着,它们突然齐齐地欢快起来,像笑得前俯后仰。芋头叶捧着一颗颗珠玉似的水滴,像落泪似的,过一会全都聚集在叶底了,引得飞虫落在上面喝水。我故意让水溅到腿上来,以躲避无处不在的飞虫,薄薄的暮色中里那些小飞虫像流星一样星星点点地不断地划过。对门人家的八十岁的奶奶也上来了,来看她的鸡,她发现鸡栏垮了,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鸡在里面若无其事地走来走去。她问授之,鸡栏是怎么垮掉的,授之忙着浇他的水,说:“嗯?”他也不尽能听懂长沙话。
水溅得到处都是,生起风来,傍晚的风就像是秋风。到八月了,夏天满了,天之道,是损有余而补不足的。站在屋顶上,看到这个城市在微光的明灭中,涌动着喁喁的市声。一侧巨大的山峰,像是要迎面倒下来,山离我们是这样近,好像往前跨一步就在山上了。
对面屋顶上的老伯,站在屋顶边上,冲我们喊,在水声里一句也听不清楚。只远远看到他手里的烟头上泛着微红的光点。授之喊道:“都没有了,只有南瓜!”那边屋顶上的菜园子似乎更丰茂一些,然而在黑雾中也只剩下芃芃的轮廓了。
安静得只剩扑扑的水声。这里太安静了,半夜吃了西瓜,去厨房洗手,站在水龙头前,只听得到对面楼上空调滴漏长串的水声,像落雨,总是落雨,像到了秋天周末的下午。这样站着,夜风突然就很大声地刮起来了。
浇完水天已经全黑了。从屋顶下去,楼道里更暗了,堆满了对面人家的鞋架、扶梯,乱七八糟的杂物。授之母亲上次来的时候曾经抱怨过,说他们天天挂着衣服在楼道里晒。我说:授之不过是租住的。授之答道:他们也是租的,不过时间比较长了,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听他们说在市里还有几处房子,但是这里住惯了,更方便,其实我们猜想奶奶上下楼肯定是不便的。这个楼的楼道陡而长,从七楼到一楼,没有标注楼层,下楼的时候一圈又一圈,走得人恍恍惚惚——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头。授之说,要另外买房子。他预计是九月的事情。
授之在屋里整理东西,我蹲在地上收拾我的果蔬。平时我很少带菜走,要坐公车,怕拎不动。当然我在学车了,但是学了车也不见得有用。
走之前,授之去敲对面人家的门,打开门,授之说:“奶奶,我等一下要回去了。”我在屋里听到奶奶突然用一种生涩的声音问道:“你要回去?”她这语气好像授之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授之答道:“是的,我要回去了。”这时候对门家的狗叫起来,授之逗狗的时候我听到那是一只很小很小的狗。过了一会,又听到奶奶说:“你女朋友也跟你一起走吗?”授之不知含糊地答了些什么。
等授之回来,夏天也就过完了。
公车上有20个座位,全部坐满了,假设所有人都去往同一站,这时有一位老人上车了。你可会起身让座?会的,你此时一定这样想。
假设下一站便要下车,那么20个人也许全都愿意让座;假设10站以后才下车,那么也许只有10个人愿意让座了;假设这是长途车,要2小时以后才到达目的地,那么,也许只有2个人会愿意让座了;加之这时车厢里已人满为患,时至正午,燥热难当,你又恰是头昏眼花,头重脚轻……你可愿意起身让座?你大约想:我也是病人;或者,还有那些身强力壮的;或者你就装作看不见,装作昏沉沉地小寐。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都是好人,按着惯常的道德律令来要求自己——这是在正常的秩序下。当环境一步步趋向恶化的时候,人性的恶处也就渐渐暴露出来,人性只有在被考验的时候,才分得出高下来,进而,环境的险恶在多大程度上调动出人性的恶处,也就应证了一个人的道德底线。
然而,人性总归是经不起考验的,这尚且是坐车。你的一生中有多少次身处的环境于此更有玄机?然而人性在被考验的时候,很难自我体察到,好比耶稣说:他们做的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恶的。
霍布斯说,在自然条件下会出现“霍布斯状态”——人对人都是狼。改变霍布斯状态的办法是建立秩序,达成协议。然而,秩序同样只在一定的环境内有意义,极限环境下,人性的自私是远远战胜于对秩序的要求。因而和谐社会的前提,是尽量地减少环境对于人性的考验机会。否则,游戏规则被打破,是太容易的事。
“你好,我是纪树川。我现在已换这个号码,1581511XXXX,有空多联系。”
我是第二次收到关于这个名字的短信了,头一次是在半年前,我记起这个陌生人是因为他的名字,这样的名字又一次莫名地让我联想起一个神秘的世界。
纪树川是谁?为什么一而再地错发短信给我?
进入夏天,时间像是自动地向后推动了1小时,七点多天还是光亮的,路上车水马龙,因为热气烘烘,愈发地感觉到热闹;远远的车子往站台驶去,慢慢停靠下来,站台上一个男人敞着衫衣,他身边堆了三个水泥袋,白扑扑的,乍一看像条狗卧在地下。他一只脚踩在袋子上,木然看着拥向车门的人群,这些人看到车驶来就像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似的。
纪树川。我坐在车上苦苦地思索着这个名字。也许就是站台上一个敞着衬衫的男人。
有着什么样的玄机呢?纪树川——三岛由纪夫、村上春树、川端康成,三个人的名字各占一字,也许因为这样,才引起我关于那个神秘世界的联想。想到这里,夏日傍晚的温热腥湿的气息突然兜头罩下来,呼吸着这样的空气,有一种昏昏然的快感。
我情不自禁地回短信道:“你发错了。”我期待着他的回答,但是手机再也没有响起过。也许就是那样的一个男人,公务员、小职员、生意人、无业、焦虑、丑陋、古怪、伤感……都有可能。
车行得很慢,几乎一个小时过去了,这个城市的车辆像是害怕孤独似的,拥挤着在街道上无声地狂欢。凡是城市便是如此。
我想像着我的纪树川,从未知的世界里的一座孤岛上向我发来短信。你好,纪树川。
意识决定了宇宙是怎样形成
一、 延迟实验
用涂着半镀银的反射镜来代替双缝干涉实验中的双缝。一个光子有一半可能通过反身镜,一半可能被反射,这是一个量子随机过程,和双缝本质上是一样的。把反射镜和光子入射途径摆成45度角,那么它一半可能直飞,另一半可能被反射。但是,我们可以通过另外的全反射镜,把这两条分开的岔路再交汇到一起,以终点观察光子飞来的方向,我们可以确定它究竟是沿着哪一条道路飞来的。
不过,如果我们在终点处再插入一块呈45度角的半镀银反射镜的话,这就又会造成光子的自我干涉。只要仔细安排位相,我们完全可以使得在一个方向上的光子呈反相而相互抵消而只在另一个方向出现。这样的话,我们每次都得到一个确定的结果,根据量子派的说法,因为发生了干涉,此时光子必定沿着两条途径而来,就像同时通过了双缝一样。
总而言之,如果我们不在终点处插入半反射镜,光子就沿着某一条道路而来,反之它就同时经过两条道路。现在的问题是,是不是要在终点处插入反射镜,这可以在光子实际通过了第一块反射镜,已经快要到达终点时才决定,我们可以在事情发生后再来决定它应该自怎样发生。
二、 参与性宇宙
延迟实验意味着,宇宙的历史,可以在它已经发生后才被决定究竟是怎么样发生的!
各种宇宙常数首先是一个不确定的叠加,只有被观测者观察后才变成确定,但这样一来它们又必须保持在某些精确的范围内,以便创造一个好的环境,令观测者有可能在宇宙中存在并观察它们。这似乎是一个逻辑循环:我们选择了宇宙,宇宙又创造了我们。这件怪事叫自指或自激活(self-exciting)。意识的存在反过来又创造了它自身的过去。
我又回到深圳了,寄居在出租屋里。那间屋子出奇的大,像个大教室,它一侧的门通往另一间屋子,倘若不上锁,里面的人便随时可以打开门进来。果然有一个陌生男人,无端地坐在我的屋子里,谈笑风生。我趁他不注意,站在窗前了,一个巨大的窗子的开在壁的深处,我仰着头努力地去关窗,这时候窗户抖动起来,怎么也关不上。抖动!突然一阵巨大的恐惧袭来,我惊醒了。
白日的报纸上,出租屋里被杀的女人,最后一条短信是:窗户抖动!
那屋子我是熟悉的,一周以前,去看房,仔仔细细地看过,站在门口,我笑着对一同来看房的家人说道:“这地方,要是有人成心来搞我,喊也喊不赢咧。”走廊尽端,转过弯去,消防门紧闭着,一推开是两张并排的门,两层门之间的空隙,售楼小姐殷勤道:“放鞋架是最好了。”当然,这样狭小隐蔽的空间里,做案也是最好的。
站在门口鬼使神差说出的那句话,一周后便不折不扣地兑现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我并不是先知,然而这也不尽然是巧合,有过长时间独居经验的女人,于此是超乎常人的敏感。
深圳的榕苑,我住了半年,关外,农民房,三百到四百块一月的一居室,正对着大路的是“福建城”,一入夜便有半裸的女人披着绯红的灯光,排成排齐齐坐在沙发上。
我不懂得一个单身女人在这种地方独居,意味着什么,起初,有几次早晨起来,遍找钥匙不到,打开门一看,钥匙赫然挂在门上。
妈妈在深圳的时候,我在阳台上打电话,她便叫我进来,“楼下的人听到你说话,会知道你的情况,一个女孩子住在这里,别人想搞你太容易。”
有一次,和寄居的朋友晚上九点多去对门吃面,把钥匙掉在人家那里,走回去拿了钥匙,朋友到亮处借着光反复地看,钥匙上是否有磨痕——在这样一段时间里,有人也许便借此复制了一把钥匙。
她们这样的谨慎,才突然地感染了我。
出租屋的门口有一次贴出来告示,上面贴有一个女人的头像,请大家辨认,她被人杀害,头在岗厦,身子却在民乐村的出租屋里被发现。
这样的事情几乎常有,报纸上请人认尸的,许多桩都是被杀死在出租屋里的女人。
公司也特地给员工们发来公共邮件,说到半夜有人入室抢劫,该怎样防范。邮件是那样地有声有色,举出许多例子来。身边的同事大声说道:“上次我家里不是半夜进来人,把 枕边的手机都拿走了,我还没醒,只怕熏了迷药。”
这一天我便突然地恐惧起来,怕得睡不着觉,起来把铁窗上的锁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
如果有人进来了,一定要装作睡着,让他想拿什么拿什么好了。我惟恐自己装不像,躺在床上反复地练习屏气。翻身也是不行的,会惊动他,那么咬牙忍住好了。越是这样想着,反而越想翻身,浑身像突然长得许多毛来。
我又起来,换上长衣长裤,拿毯子把自己裹严。
如果他拿了东西,还不肯放过我呢?那么我仍然装睡吗?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间的空隙里淡淡地投进来,在床脚下,这样的夜静得可怕。
那么多的早晨,穿着旗袍的女人从农民房之间阴深窄小的巷子里,踩着积水、木屑、废纸走出来的时候,脱身于突然之间的阳光下,那木器店里帮工的小子,坐在路边打麻将的老板、从“福建城”里走出来的伸着懒腰的男人,可有人在某一个角落里不怀好意地看你一眼。又看你第二眼。
从此以后,睡觉前总要反复地检查门窗;晚上回家走到门口,要仔细看看周围有没有人;晚上有人敲门,总是不吱声的,装作家里没有人,实在装不下去了,便隔着铁门,很快地将人打发走,物业的、派出所的、检查水表、检查暂住证……都是不能进屋的。
去年有一次,一个人在姐姐家里,电视信号突然中断了。据说入室抢劫的人,有一种伎俩,便是先在楼下将卫星信号线剪断,然后谎称维修人员,趁机入室。我警惕地等着有人来敲门了,却一直没有,这没有响起来敲门声,让我总觉关情。出门的时候,久久地站在门口用猫眼往外不断往外探看有没有陌生人,躇踌了足有10分钟,这才把门打开。
后来说给姐姐听,她笑话了我好一阵。她却不知道,这是一个有过独居经验的女人的在三年里积淀下来的本能。
MYL是新近入伙的社区,那女人尚且只有25岁,想来独居的时间也不会长,否则她应是有警觉的,防范严密的,至少不会让人那么容易便得手。但是熟人作案的可能性也并非没有,因为她死得是那样惨,几乎身首异处,与凶手像有着深仇大恨。
2004年伊拉克武装分子将韩国人质斩首的事件,曾经极大地震动过我,从此,我只一想到一个没有身体的头颅,便觉得恐怖异常。前一阵,有一次与中南大学的X老师吃饭,X老师有20多年的法医工作经历,他听到我怕头颅,笑着说,他有一次曾应被害者家属所邀,将被害者的头颅割下,在高压锅里煮烂,剥下头皮,给家属们看裂开的头骨。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看着他在锅里,被沸腾的水一点点煮烂,他的容颜表情也渐渐融化在水里。
将许多喜怒哀乐也融化掉,将许多风流或者无辜也融化掉,当她曾经许多次风华绝代地走在人群中时,可想过有一天会是这样的“尘归尘,土归土”。